在香港和b呆在一起的最后一天,行李箱在我们身后敞着口。我想如果我永远都不去合上它,我便就永远不会远离他。我就站在他家的落地窗前,和他安静地倚靠,浅浅地呼吸着,看脚下的江海、流船,斜坡乘托着手指头一般伸出的楼栋和骰子一样背着命运来回滚动的汽车。结束拥抱后,他把我拉到钢琴边,从兜里掏出一只戒指戴上了我的小指,“Your souvenir”,他说。
那是他妈妈的结婚戒指。回到成都后我自作主张地把戒指挪到了无名指上,也正好是那周五的年会我中了特等奖。中奖的瞬间好些熟悉的同事们看到我的名字就马上开始欢笑;身旁的同事还凑过来说那片10g的黄金其实是我去年累死累活的加班费、因为我值得,“整个公司没有人有你这么累”,那个温柔的同事姐姐的声音竟然意外地带了点怒气;手机上也收到了消息,一位总是提醒我吃屎吃太多的同事说,“还好没提前离职!” 我只顾着给他发消息,我说我好开心,我好幸福,我好开心,我好幸福,他说我为你开心,我也感到幸福。
上台致辞的时候我没办法按照主持人的意思说出“祝大家发财”之类的土话,只能愠愠地红着脸说,“过去的一年和很多优秀的同事成为了朋友、和大家学到了很多,希望未来也能和大家幸福地一起工作”,台下多数人无语地冷笑。
我想那样的生活原本也一直是我想要的,和优秀的人成为朋友、一起学习和成长、幸福地在一起生活,所以混沌着许了这样的愿望,以为这是大家都想要的。从没中过任何奖、也不再期待任何好事降临的我,很早就明白我无法拥有哪怕是那样简单的日子。但就是这份只在我梦里出现的幻境,我竟然真真切切地在香港和他一起度过了六天。关掉和过去世界的所有联系,我们把出生至今的悲喜都铺陈开来,我们坐在地毯上看飞快切割港湾的船舶,我们聊到高楼都闭上眼睛、天际浮现朝日雾白,我们相拥而眠,又在正午暖阳的照耀下把悲喜再度铺陈、晾晒。那个被雾霭掩盖的阴湿的我,那个因自己黄色皮肤而持续忧伤的我,那个丧失主权、仅剩无尽淫猥的我,那个闭塞淤堵、不敢奢望被看见的我,被我仅剩的一点意志力暴力地拖拽到温柔的日月光华之下,像棉花被芯一样被弹得四处飞扬。
我决定用中奖的那片金子给他做一个一样的戒指。调研网络信息还访谈朋友同事了三个月,今天总算是搞定了。之前还以为像周大福这样靠谱的连锁大店是会接这样的定制的,没想到跑遍了门店所有人都告诉我说你要的款式停产、你可以带着图纸来我们帮你问工厂,问了半天没个结果。后来在淘宝上找素戒店,但接定制的没品味、有品位的不接定制。于是只能策略着去找本地的打金匠,凭借着我过人的研究直觉,我顺着小红书的帖子走进了陈师傅的打金店。
陈师傅说自己老家在威远,我说威远我熟啊,Gai就是威远的!他说谁?我说唱拉普的呀!“哦哦,我们还是喜欢听点民谣和老歌。”
他从十四岁起就开始给自己找活做,只在工厂干了两个月就再也不想给人打工了,因为不喜欢听人指挥、自己还爱玩。于是他辗转着自己学了木工、开始干装修,后来又在重庆开了百货店。百货店没什么生意,他闲时就跟隔壁的珠宝店老板结了好友,谁知珠宝店老板竟然藏了一身祖传的打制首饰技艺,他就跟着朋友学呀,学着学着就开了自己的打金店,店里的装修也自己负责、店里的生意自己安排,还一个人运营着直播和营销账号,一干就干了十年,一不想干就休店去钓鱼,唯一的忧伤是他买的日本hera浮标还在清关。
门店里络绎不绝的客人,不少也是在隔壁开店的他的新朋友,有人来借指甲刀、有人一进门便拿了个小挂件来托他熔金,还有人举着自己在街上捡到的小珠子来问他,“这个是金的不?” 来一件事他便处理一件,笑盈盈地让我感受不到其他杂质一样的情绪。前两位客人要做的东西复杂,我陪她们的小狗玩耍,最后竟排了四个小时的队才轮上,其间b大发善心顶着困意陪我打电话,让时间走得快了点。
不过陈师傅还是觉得我奇怪,“客人都来打纯金,你为什么过来亏钱用纯金打k金?” 我解释说我只是想给男朋友做一款我手里这个一样的戒指,这是他妈妈的结婚戒指。陈师傅一听来劲——诶,你英语说得好就是不一样哈,还可以耍到外国男朋友!外国人就是喜欢k金,因为k金好传承呀,黄金几下就软了。说罢他开始熔炼。
“我也喜欢k金,我估计你找遍成都都找不到几家会给你打k金。我跟你说,我给我老婆之前做镯子就只做纯金,她要啥我就给她设计啥,谁知道她过一两个星期就来跟我说镯子软了,我之后就只给她打k金了,她再也没来找我改过款哈!”
“你还是有工匠精神,脾气好又耐心。”
“肯定噻。东西都要认真做,你要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这样等你把戒指寄到澳洲的时候,他不知道有多开心哦!”
拿到戒指后陈师傅送我出了店门。时间是九点半,我饿着肚子,疲惫不堪;无数次我在这个时间下班,我饿着肚子,疲惫不堪。只是夜空里同样干柴的雾霾气味再也没有办法唤起我那些痛苦的记忆了。
我想着我终于走出家门开始重新和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物对话,我想着我终于开始提笔写作。我想着他收到戒指后开心的样子,就只是想着他笑得像小屁孩的样子,我觉得我拥有了全世界。我想着我和他认识六年间那些被我私藏的喜爱,和许多次让我感动流泪的对话。我想着我的姓名多么美妙,我真的怀揣着希望在期待1月16日后的每一天。我想着完美的他努力的他保护我托举我的他,善良的他幽默的他像太阳一样燃烧的他。我想着the strings that bind us。
凌晨到家后,我把两个戒指放在一起欣赏。戒指沉甸甸的,好像把我们的彼时的泪水和而今的荣耀都铸了进去——我们未来满满当当的厨房岛台和书房、我们在Meta这种烂比app里交换的无穷信任、我们分隔在两个牢房独自在莫大的哀苦中下沉、我们在窗前坐下后无限的安宁、我们紧贴着肩膀听着夜风拂过的声音、我们在彼此耳畔低沉的呢喃与呻吟。
我慌忙把戒指塞进包里,生怕把它们弄丢了,同时也生怕看到它们那幻象般的闪亮。
要感受到爱逐渐变成了一件难事,随后其他的情绪和爱一起在我生命中变得渺然。我在2024年初就决心要一直恨下去了,而到了2024年末,我从我过去写下的所有文字里得到了验证。又读罢我过去十几年写下的所有文字,我终于敢说出来——被困在无法被看见的关系里对我来说是致命的,而过去的两三年或者更久,在爱情、工作和亲情方面我都不幸地被这样的关系钳制着。我就像是,一盘刚被端上桌就立刻被覆上保鲜膜的好菜。当我沉溺在我茕茕的芳香中时,我追觅纳西索斯在池中留下的涟漪;当我放眼于餐桌上觥筹交错的人儿时,我停止寄望了。“美味”或许一直都是幻象中苟活的记忆,而我以为的现实只是虚妄的投射。情感在这样的世界里能怎么立足呢?我可以写出最高效的工作文档和消息,也可以写出让我神清气爽的博文,我可以躺在地板上像被错怪的小孩一样痛哭流涕,但没有什么沟通是有效的,因为我一直悬在无声的真空。
渴望爱、渴望身上贴满爱人的眼睛,是我们的本能吗?带着爱去拥抱和律动、把爱抹遍爱人的肌肤,是我们的本能吗?过去有太多我斩钉截铁说“我已经变得冷漠无情了”的时刻,我看了成百部流俗的小众的实验的先锋的电影妄图找到答案,我持续用刻奇的比拟来升华我真实的忧伤、用电光火石般在我脑中炸开的淫猥情欲掩藏我对亲密关系的渴望,我停止倾听和歌颂,不再伸出援手也不再在乎,就这样缩回我应得的龟壳里假装舒适着,什么都不再期盼了。那些递送到我面前的真爱变得像季风雨雾一样飘渺,像我们在乌鲁瓦图沙滩上留下的脚印一样暂往啊。
2019年某一天他以一种吓退我的形象与姿态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在common room里无能地rage stroll,忽而愤怒地朝着素未谋面纯在沙发上chill中的我喊叫:"And who the fuck are you?" 我觉得这男的真是奇了怪了,本就没给你attention还上赶着找我要。而后在common room中的相遇也有奇怪的走向,先是他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夜晚当着所有朋友的面把腿横放在我腿上,挑衅地看着那会儿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我;而后在同样一个无所事事的夜晚我们和朋友们观看了《爱死机》S1E3 The Witness,我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集诶,他开着玩笑把脚底板贴到了我的脚上。我说哥们,我身上的体毛比你的长很多密很多诶,他说"Yooooo duuuuude nooo waaaayyyy"...
2025年我们重新见面了。六年的友谊竟然已经让我们变成了成熟的大人、炙烤我们被摔碎的心;六天的日夜又把我们变成了小孩、破碎的我们竟然完美地契合在一起。我想把那些故事全都自私地藏揽入我重新开始跳动的心,可是伊卡洛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们应该继续飞向太阳。
陈师傅在小红书上发来一条消息,“美女,如果男朋友不喜欢现在的抛光,还可以拿来改的。” 我想他会喜欢的,他会喜欢的,就像我那么那么喜欢他一样。
我最亲爱的b,祝我们一个月纪念日快乐,虽然感觉已经和你在一起了很久很久。我想这样的生活原本也一直是我想要的,和优秀的人成为朋友、一起学习和成长、幸福地在一起生活,和你一起生活。